说起故乡的年味,总绕不开那张泛黄的纸片——那是家中掌勺的外公在除夕前二十天就郑重写下的年夜饭菜单。纸片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毛,上面的字迹却一笔一画格外工整,既有代代相传的固定菜式,也有根据家人喜好添补的新意,这张小小的菜单,是我们家过年最郑重的序章,承载着跨越数十载的团圆记忆。
外公常说,年味儿不是等出来的,是一步步备出来的。从菜单敲定那日起,家里就开始了一场长达半月有余的“年事筹备”。清晨的菜市场还带着露水,外婆就会拖着小车,对照外公列下的菜单逐一采买。鲜美的草鱼要选脊背宽厚的,寓意“年年有余”;五花肉得挑肥瘦相间的,炖出来才够软糯;就连不起眼的青菜,也要选带着晨露的嫩苗,图个“清清爽爽迎新年”。我总爱跟在外婆身后,看她与商贩细细叮嘱,看新鲜食材将小车堆得沉甸甸,这装满的小车是对团圆的期盼,也是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。
备菜的日子,是家中最热闹也最温暖的时光。后厅八仙桌、厨房案台渐渐被食材填满,烟火气顺着窗缝漫出屋外,成了冬日里最动人的景致。泡发好的干笋褪去硬壳,切成薄片后沥干水分,一旁挂在通风处的腊肉早已浸满阳光的香气,肥瘦相间的纹理透着诱人的油光,这是干笋炒腊肉的绝佳搭档,也是家乡年味里最具代表性的咸香记忆。家传的扣肉依旧是重头戏,选好的五花肉提前焯水,趁热抹上酱油上色,再入锅炸至外皮金黄起皱,随后浸凉切片,配上自家晒的梅干菜铺入碗中,层层码好后上锅蒸制,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敷衍。火锅食材的准备最费时,也最见心意,自家炸的肉丸是火锅的灵魂,精选的肉馅加入荸荠末、饼干粉与蛋清,顺着一个方向反复搅拌上劲,再用手搓成大小均匀的丸子,入油锅炸至金黄酥脆,冷却后密封保存,煮进火锅里吸足汤汁,外软里嫩格外入味。蛋饺则考验火候与手法,外公会提前搅匀蛋液,舀一勺倒入烧热的小钢勺,转腕让蛋液铺成薄皮,放入肉馅后轻轻对折封口,一个个金黄饱满的蛋饺在盘中码齐,裹着满溢的心意。这些亲手制备的食材,每一样都带着家的温度,拼凑出故乡最真切的年味。
如今饭店年夜饭随处可寻,街坊邻里会好心建议去饭店吃,不必这般辛苦,可家里始终坚守着这份传统。外公曾说,年夜饭的味道,藏在亲手备菜的时光里,藏在家人围坐的热闹中,这是饭店佳肴永远替代不了的。这份对细节的执着、对初心的坚守,是刻在骨子里的传承,恰如海螺人扎根岗位,对每一道工序的精益求精,对每一份责任的全力以赴。外公的坚守,是团圆的底色;我们的坚守,是筑就美好家园的根基。

除夕之夜,菜单上的菜式悉数上桌,火锅氤氲、红烧肉红亮、雪花丸透白,十二道菜整齐排列,寓意“十全十美”。全家人围坐桌边,欢声笑语伴着饭菜香气,驱散了冬日寒凉。年夜饭的意义,从来不止于美食,更在于家人齐聚的温暖,在于代代相传的仪式,在于无论走多远,都牵挂于心的故乡味道。
如今外公已远去,妈妈和小舅妈接过了掌勺的重任。每年春节归家,依旧能看到工整的年味菜单,尝到熟悉的故乡味道。这张小小的菜单,早已超越了食材的罗列,成为连接亲情与故乡的纽带。它时刻提醒着我,年味是烟火气里的坚守,是血脉中的团圆;亦如海螺人对初心的坚守,任凭岁月变迁,那份藏于心底的温暖,那份扛在肩头的责任,从未改变。